6/19/2008

笑聲救地球

在此之前,讓我們高高興興地舉起腋毛叢生的右臂,向樹上掉下來的鳥糞大喝一聲:

「毛主席萬歲!! 我沒剃腋毛!!」

留意浴缸與肥皂水交界處的 TOT. 希特拉和他的雅利安人有沒有腋毛呢?


我一直以為「xxx萬歲」這種激情洋溢的日常生活開場白是希特拉的發明. 翻了翻這本書, 才發現希特拉還是抄襲了墨索里尼, 那麼說中國的 「毛主席萬歲」便應該屬於二手貨的二手貨了. 不過愛國青年少擔心, 中國人是世界上喊得最大聲的, 並且也是喊得最久的. 五‧ 一二後, 香港NOW新聞台曾播出了一段據稱是唐山大地震的拯救片斷, 黑白的, 一名男子被救出來後喊的第一句話, 不是「叔叔我要喝可樂」, 而是:

「毛主席萬歲!!!」

我筷子都掉在地上了.

後來我突然在想一個奇怪的問題.

那是在國內外的關於文革的記錄片, 透過對當時的公共生活的聚焦, 旁觀者大概都有這樣的觀感:狂熱, 愚昧. 為了堅決擁護黨的總路線, 人們無所不為. 比如說, 被教育局篡改過的BBC文革紀錄片中, 有一段是描述一個小女孩在鐵路上奔跑, 手中牽著一塊破布甩打著, 一個英國記者描述這個場面說, 這個小女孩正在追打一隻蒼蠅, 而當時大家都忙著除四害, 此外還有堆積如山的麻雀屍體, 以及唯美鏡頭下一眾平民柔和而滿足的笑容, 叫今人看著難免會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哀傷. 集體狂熱, 尤其是我又看見現在愛國主義起死回生破口大罵所謂西方大罵荷李活甚至於大罵民主制度的時候, 它的存在簡直是令人絕望地無從質疑的.

可是近年的小說描述中當年的公共生活似乎又並非如此. 王小波著名的三部曲中鋒利的自嘲, 韓少功在馬橋辭典中對意識形態的過濾留下人性回歸的空間, 還有阿城嘗試還原世俗生活及世俗文學, 等等等等, 戴著鐵鐐跳舞的中國批判小說都有那麼一種欲彰彌蓋的張力, 他們所營造的玩世不恭的氛圍, 事實上恰恰也是一個催人淚下的語境. 在那裡, 人們默默地做自己的事, 諸如串門, 下棋, 偷情, 偶爾喊幾句口號, 喊完就去耕作, 去扯談. 意識形態顯得如此薄弱, 政治立場顯得如此奢侈.

那麼, 在描述當時的大眾生活時, 是紀錄片比較可信呢? 還是知青的描述比較可信呢?

《希特勒萬歲! 豬死了!》一書作者魯道夫在「笑話能告訴我們甚麼」一節中說:「第三帝國並不像每周電影新聞所說的那樣是鐵板一塊;納粹統治的國家也具有多樣性, 由不同的利益、失望、擔憂和恐懼所決定, 這也反映在當時的笑話中. 」

關於政治笑話的產生, 魯道夫在書中認為是極權體制的產物, 而在民主國家中這種笑話「幾乎無用武之地」. 這一點我是不同意的. 我覺得, 政治笑話的產生可以理解為民眾最純樸的政治訴求, 這點無論在民主國度還是極權國度, 訴求的存在均是一致的. 而在極權國家中, 民眾的公共權力被嚴格限制, 甚至剝奪, 這時政治笑話就成為唯一一種出路, 造成大量政治笑話口耳相傳. 民憤越是高漲的社會, 政治笑話就越是出色. 我記得在香港在前特首董建華與前保安局長葉劉淑儀拍爛檔(聯手)幾乎釀成香港浩劫的「歷史時刻」裡, 本地出了幾本很有趣的笑話書, 《老懵董》和《掃把頭》. 葉劉淑儀更因此勃然大怒, 聲言要捍衛自己的髮型, 甚至痛斥創作者侵犯了她的權利. 民憤越大, 笑匠和喜劇演員的處境便越是危險, 香港電台最出色的節目之一《頭條新聞》惹來的風波一浪大於一浪, 甚至成為中央政府追殺的對象. 此外, 馬龍漫畫和尊子漫畫也為人津津樂道. 無論如何, 講笑話永遠是平民的專利, 被冷嘲熱諷口誅筆伐的永遠是當權者最後享有的特權.



魯道夫在書中多次強調當時的笑話是「沒有惡意的」, 「並不涉及深層政治問題」, 甚至是, 「友善的」, 似乎要局外人相信當年說笑話的德國人是一群敷淺而正直的烏合之眾或者白痴──乃是本書最大憾處所在, 也是作者暴露自相矛盾的軟肋. 政治笑話作為一種另類的非議、異見的形式, 本身發自於民眾對政府權力膨脹的恐懼與不安. 在恐懼與說笑話之間並不如魯道夫所以為的那樣, 是一種能量的轉化, 相反卻是對批判手段與及情緒的修飾;箇中心照不宣的憤恨, 在傳播多年之後始終能激起共振, 警示今人引之為誡,而不是弱化對暴政的不滿, 如此,便已有力地反證這一點.

這本第三帝國的政治笑話野史, 以普魯士人民諷刺威廉二世的笑話為起點, 止於德國戰敗. 如此便令人有點意猶未盡: 盟軍共治時代應該不乏笑柄, 而東德人民的日子又是怎樣挺過來的呢? 此則涉及另一個偉大發明: 共產主義. 不過這又是第三帝國的題外話了.

說到共產主義, 對權力嬉笑怒罵的批判在中國仍不獲許可. 上星期我跟朋友聊起蘇聯的政治笑話, 在我看來俄羅斯民族的幽默簡直冠絕全球. 這時我卻居然很天真地問對方, 甚麼時候中國也會出版一本蘇聯笑話集呢那該多有趣呀. 對方搖搖頭說, 現在? 不可能的.

GDP和MADE IN CHINA的神話, 總是令人很輕易地就忽視了背後死而不僵的政治語境.

於是我開始重溫網上的蘇聯笑話, 其間發現有幾個與魯道夫所提及的第三帝國笑話重疊. 無論如何, 用笑話堆砌起來的歷史, 比一切史書都耐人尋味. 至少其反映的正是最根本的人性所在.


其一,

集体农庄庄员伊万在河里捉到一条大鱼,高兴的回到家里和老婆说:“看,我们有炸鱼吃了!”“没有油啊。”“那就煮!”“没锅。”“烤鱼!”“没柴。”伊万气死了,走到河边把鱼扔了回去。那鱼在水里划了一个半圆,上身出水,举起右鳍激动地高呼:“斯大林万岁!”


其二,

伊万看电视,是勃列日涅夫在演讲。伊万觉得无聊,换了一个,还是勃列日涅夫在演讲,又换一个,还是他。伊万一连拨了几十个台,最后累了,准备关电视。这时候电视画面变成一个KGB,怒气冲冲地叫:“你再敢换?再敢换?再换判你10年大牢!” (這個換成救災演講應該怎麼說呢? )


其三,

  In America, you find party,
  In Soviet Russia, party finds you!

  the grass is green,
  the sky is blue;
  in soviet russia,
  poem writes you!


其四,

  书记:你对这次的大会有什么意见么?
  某人:我是有意见,但是我不同意我的意见。



其五,

  勃列日涅夫即将访问波兰,波兰当局命令一位著名画家创作一幅名为《勃列日涅夫在波兰》的大型油画作为献礼。很不情愿的画家在威逼之下接受了任务。画成之后,波兰一高官前来验收,结果让他大吃一惊:画面上一对男女在豪华的大床上尽情缠绵,窗外的风景是克里姆林宫。
  
  “这是什么?这女的是谁?!”高官愤怒地问。
  
  “勃列日涅夫的夫人。”画家答道。
  
  “那男的呢?”
  
  “勃列日涅夫的秘书。”
  
  “可勃列日涅夫同志在哪里?”
  
  “勃列日涅夫在波兰。”



蘇聯笑話集134條<< (abu提供)

Soviet Political Jokes<<


保釣夢,采油夢

中國政府處理保釣的方式,再次向世界表明,中國一黨專政,有利世界和平,符合友邦利益,是專制,而非民主,使中國外交政策更具確定性。

一週以來,保釣旋風再度席卷两岸三地,中國政府氣定神閑,不為所動,使「来之不易」的「中日友好關係」經受了考驗。相反,在實行民主的台灣,保釣憤青出身的民選總統馬英九,當年一腔熱血發起保釣愛國行動,如今無可奈何卷入保釣政治漩渦,在民間「愛國主義」及反對黨質疑「聯中反日」之兩大強力氣壓夾攻下,進退兩難焦頭爛額。

為了「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各自宣稱擁有釣魚島主權的「兩個中國」,表現各異,一個動口又動手,一個動口不動手。

台灣方面,馬總統發話,「釣魚台是中華民國領土」,民間保釣人士自發奮勇駕船駛往釣魚島宣示主權,政府派軍艦護航。保釣人士稱,保釣船「前進到距釣魚台0.4海浬處」,達至「前所未有、相當近的距離」,「成功」宣示主權。

中國方面,中國政府在外交部大樓新聞發布廳「宣示主權」。日艦撞沉「台灣同胞」漁船之六月十日,及一週後的十七日,外交部發言人秦剛及姜瑜相繼按動「主權宣示」錄音機,兩度重播「三段式」「主權宣示」錄音:

「钓鱼岛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的固有领土,中国对此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
「中國政府對日本海上保安厅船只到钓鱼岛附近海域活动并导致中国台湾渔船沉没表示严重关切和强烈不满」。
「我们要求日本政府停止在钓鱼岛附近海域的非法活动,防止再次发生类似事件」。
台港兩地熱火朝天的保釣熱浪,不能侵襲漸入佳境的中日蜜月。由上月初胡錦濤主席訪日「暖春之旅」精心筑就的「中日友好」愛巢,不容破壞,因之,中國政府處理事件「冷靜」與「理智」。

中國民間的愛國情緒失控事件再沒有發生。收起反日火氣,強壓國恥怒氣,反日「愛國群眾」顧全大局,「緊密團結在以胡錦濤為總書記的黨中央周圍」,自覺配合「中日友好」國家大局。

事件發生後至今,中國唯一一次保釣示威,也是「和平有序」地進行。官方默許之下,「民間保釣聯合會」今日下午組團,在北京日本駐華大使館前示威,展示標語,宣讀抗議信,「宣示主權」二十分鐘後散場,有專車接送。

手中有油,心中不慌,中國政府高瞻遠矚,與其孤島釣魚,不如東海采油,開發東海油田,比爭奪釣魚台孤島,遠為實惠。中國外交部今日宣布,中日達成「原則協議」,擱置海域主權爭議,聯手開發東海油田。

三十五年前那場愛國浪漫主義的保釣夢,那些胸懷「中國心」的台港兩地熱血青年之保釣夢,一旦夢醒,驀然驚覺,這原來是一場經濟現實主義的采油夢。



(五月七日《人民日報》頭版)



6/13/2008

平視的能力

我本無意趕這趟混水, 因為我覺得如果「範跑跑事件」發生在香港, 輿論斷不會上升到如此高度.

一如既往, 論戰斷然分成兩大派系: 討範派, 挺範派. 毫不意外地涇渭分明, 旗幟鮮明, 而且所爭執的重點, 根本也不是同一個命題. 在理性辨論的遊戲中, 這種爭執是無效的, 是浪費的, 是歧見紛呈的喧鬧, 是雙方掩著耳朵的對罵, 不需要任何道德或者知識依據也可以預知即使爭執下去不會留有任何結論, 可是/於是, 爭論仍在持續. 對此我沒有興趣參與討伐或者辯護. 一連串的叫囂聲在提醒我必須去想另一個問題.

我剛看了一點點哈貝馬斯的公共領域理論, 有這麼一點理解, PUBLIC SPHERE是指公共參與的社會空間, 是社會各階層與及權力核心之間所有互動空間的集合. 不過在此之前, 必先建立起平等對話的平台, 要求權威意識收皮, 每個人都應免於歧視、監視以及強制之下, 持有同等的發言權. 於是我在想, 俯視的訓導之下, 仰視的辨解之上, 平行對視, 或者我該說, 平視的能力, 我們有沒有?


為甚麼現在這個社會能夠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肢解一個人, 審判一個人, 強制抵制一個人, 甚至急於將個人置於集體的敵對面從而吞噬作為個人的獨立人格身份之存在. 我所寫的不是一個疑問句, 而是一種質疑. 最近的一連串爭論, 從黃千源, 到王石, 到範美忠, 每一個心理群體正在大量地使用「我們」、「你們」及「他們」等話語, 用以表述並建構不同心理群體中「和諧社會」的主流代言形象. 在這些用以區分立場、訴求的心理指稱中, 「我們」正在嘗試努力獲取最大的政治承認以及社會承認, 抱著濃厚的「敵我」意識, 呼籲步調一致, 無形中「我」被迫消聲退場, 取而代之「我們」在嘗試主宰所有「我」的立場. 而「你們」往往在「我們」俯視之中成為審判和教化的對象, 用以奠起「我們」所處道德高地或知識高地的踏腳石. 與之同時, 無論大家願意與否, 「他們」已經成為「我們」加以利用的論據, 其性質甚至非常不穩定, 取決於「他們」是作為「我們」拯救、施恩的對象, 還是作為破壞「我們」的外部勢力, 以此作為收編入「我們」或者「你們」的語景之中重要參數. 於是「我們」與「你們」之間經常導致這樣一個極端的情況, 即雙方把對方所不齒的一切全盤接收, 目的只有一個:「我們」堅決要把「你們」打翻在地, 感嘆號. 各個心理群體所要求的, 不僅是捍衛自己的發言權, 還希望別人對自己的發言內容在行動上思想上均無條件接受:「你們」不能這樣這樣這樣, 「你們」必須那樣那樣那樣. 這是典型家長心理與烏託邦思維結合的雜種, 即認為假如別人都有「我們」所倡導的模範意識, 整個世界就從此好起來了. 無論是「討範」的道德衛士, 還是「挺範」的知識份子, 此刻這種傾身「俯視」的姿態, 竟表現得何其一致.


範某正在被過度詮釋, 逐漸放大成「範跑跑們」.「挺範」「倒範」之間的執拗無疑都在脅持一個以範某為代表的作為「他們」的群體. 於是, 「討範派」及「挺範派」都忽略了論戰的擴大正在急速吞噬範某作為一個純粹的「我」的個人存在. 不過, 這次作為論據的「他們」是否存在, 則顯得十分可疑. 退一步說,「我們」可以分「左右」, 但可否不必分「上下」. 進一步說, 「我們」的包容性是不是能再大那麼一點點, 大到剛好可以讓一個渺小的「我」存在, 在強大的「我們」面前坦承地說幾句關於「我」的話, 就很足夠了.


最後我還想說, 道德. 一個社會竟然對道德的訴求如此強烈, 強到可以煽動所有人參與道德審判甚至於道德迫害, 以達到強制社會規範的效果, 在反面看, 剛好說明它的法律、教育及社會價值等各方面正處於非常不堪的境地. 可惜, 道德是無常的價值, 尤其是當道德與政治勢力糾纏不清的時候, 便會有人發現, 燒死聖女貞德的是道德, 為聖女貞德平反的也是道德. 相比起來, 法治有如危立在彼岸的避風港, 而道德只是雷電交加之際仍在海上勉強漂行的救生木筏.